生 (I)

 

 

奔波一晚,终于住进康乐园的荣光堂了。霎那间,时光仿佛穿越回到三四十年前,俺在这园子里度过12年的少年、青年时光。

俺幸运拥有两位博士导师,郭生和李生,现在想来,与常人比较,幸福平添一倍[微笑]。郭生教俺做研究,李生给俺讲故事。郭生一生治学严谨,风格属极简主义,从不讲述或书写一句废话,这应该直接影响俺的文风吧。郭生的简约风格可从早期版本的《电动力学》一览无遗。李生曾经如是描述郭生:你问一个问题,郭生会思考三分钟,然后用三句话回答你的问题。如果你说不明白,郭生会把这三句话重复一遍。如果还是不明白,沉默。

李生的描述当然是略带夸张的幽默,但确实是漫画般的刻画[偷笑]。

郭生的人生也是十分简约的,只做两件事,一是研究粒子物理,二是拉小提琴。念大学时,传闻郭生是广州市第二把业余小提琴手。第一把是谁呢?据说是当年生物系的学部委员,蒲蛰龙。在惺亭旁边的物理系77级大学毕业晚会上,幸运请到郭生表演小提琴独奏。如果记忆无误,这也是俺唯一的一次听恩师拉小提琴。不过,当时估计对大多数同学而言,近乎对牛弹琴了,俺只艰难地拥有"拉得很流畅"的印象[微笑]。

郭生不只自己拉提琴,还教会了夫人和女儿。听说女儿到美国留学,拉提琴还能挣点钱补贴读书的[强]。

如果现在问,如何招待最尊贵的客人呀?多半回答,到最高档的歺厅、会馆去。俺没多少钱,也许还会说,到梅家坞品茶,到乌镇看水乡夜景。

据李生说,郭生给予客人的最高礼遇是,小提琴三重奏[微笑]!

俺少年好奇,接着问,谁曾得到如此最高礼遇呢?李生说,也许当年高能所的大博士,还有冼鼎昌。多年后,俺曾认真向冼前辈求证,得到肯定回答。不过无比惋惜,如今已经无法再聆听冼前辈的教悔了[流泪]。高能所从前有老博士、大博士、小博士和土博士,俺认识前后两位,却与大、小博士无缘。


入读研究生后,也许出于"工夫在诗外"的理念,郭生开始培养俺等的音乐素养。对西方的古典音乐,第一步是"听",喜欢听,便是初步入门,其意境倒可以自由想像。因此,俺这乡巴佬跟郭生在广州音乐厅听了几次古典音乐,偶尔周末假日也在郭生家里听。每当前往音乐厅,郭生走路便特别快。此外,俺等还有一个小特权,可以借一些粗浅的音乐磁带回宿舍听。但那时俺只有价值一百元的盒式录音机,说来是糟蹋这古典音乐了。

郭生平时惜字如金,但是音乐的话题例外。一次俺问半音怎么唱,郭生马上来劲,兴致勃勃地解说一番。也许俺缺乏音乐基因,几年下来,依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古典音乐。尽管如此,到德国挣了马克,第一件事便是买了一台1200马克的先锋音响。俺的学弟中,志兵是例外。90年代初,志兵到德国俺的Siegen大学做洪堡学者,对古典音乐说来头头是道,一听便知出处。俺惊讶之余,志兵称是八九年后,下乡接受再教育时练出的本领。

 

 

生 (II)


 

只做两件事的人生是需要基础的。郭生其实生于豪门家族,并非一般殷实人家,只是郭生一支早年便脱离企业,不再经商。这是经济基础。

郭师母则来自书香门第,本是北京师范大高材生,兄长是中山大学数学大家。坊间传说,师母夏天回到康乐园度假,听到隔壁传来悠悠琴声,便寻声而来,成就一段才子佳人姻缘。师母是俺见到的唯一的把"夫人"做到极致境界的人,郭生师母可以说真正融为一体,心灵相通。郭生一举手一投足,师母都了然于心。这是家庭环境。

郭生淡薄名利,为做学问而生,属俺的"境界学说"中做学问的最高境界。比如,从不做"官",也从未竞逐院士。俺博士毕业后几年,自认天资匮乏,曾经失去做学问的信心。郭生来信说,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贡献,未必都要成名成家,使俺得以延续学术生涯。这是上层建筑[微笑]。


俺国人当下时髦"主流"。什么是主流人生呢?

芸芸众生是主流人生。时代貌似常常都有引领者,但是,却是芸芸众生决定主流方向,引领者仅仅是必然中的偶然。马云引领网购,其实这一阶段网购是必然,没有马云便会有牛云。就如科学界,没有牛顿也会有马顿,力学总会诞生的。

俺的理解,郭生自认科学界普通一兵,属主流人生。[微笑]郭师母放弃学业,专心致志当"夫人",当然属主流人生。求是村理发店的温州夫妇,标准的主流人生。德国的温州大厨和太太,也是主流人生。把普通人生做到极致,也许就是俺等的奢求了。

 

 

生 (III)

 

 

滴水之恩,当以涌泉相报。如果是涌泉之恩呢?便当以江河大海相报了。俺力绵薄,无与相比江河大海。但是,如果俺等同心协力,做好学问,带好学生,学生又带好学生,星火相传,世世代代,便可汇成江河,融入大海。[拳头]

为什么回忆往事?因为,因为米寿之年的郭生,正在与病魔搏斗!愿郭生能听到俺等远方的心声,衷心的祈祷,站起来吧!


 

 

 

(2016年赶春运回家乡的路上,惊闻郭生身体有恙)